老年“歌手”
早晨，当第一缕光线爬上窗棂时，金林婶婶已经敞开了设在她家里的睦邻互助点（以下简称“睦邻点”）大门。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堂屋中央那一张长桌上，照亮了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张用大号字体打印的歌词，还有糖果糕点。
村里的老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这是一种日复一日的默契，彼此间无须寒暄，安静地找到自己的位置。93岁的母亲总是早早来到“睦邻点”，坐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金林婶婶提着热水壶穿行其间，为每个人续上茶水，并热情地招呼大家吃糖果糕点……
在这个获得过“市级示范睦邻点”称号的浦东新区惠南镇远东村东联十三组的“睦邻点”，近三年来，除了最冷的冬天和最热的夏日，这样暖人的场景每周都会如期出现。这个活动空间，已经成为村组里30多位老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睦邻点”活动安排得丰富多样，端阳节、重阳节等传统节日更会精心设计一些特色活动。做汤圆、包馄饨、裹粽子、摊塌饼，都由老人们亲自动手。大家围拢在一起拉扯着家长里短，念叨着往日趣事，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回家时，金林婶婶会给每一位老人打包带走。
这次安排的活动是大家唱红歌。唱红歌是这个“睦邻点”的特色之一。这里的老年“歌手”们，曾在惠南镇的“百惠睦邻·四季”之“秋唱——唱红歌大赛”中捧回过“三等奖”的证书。金林婶婶笑盈盈地问：“今天谁先来？”“顾仁仙，顾仁仙！”几乎同时，所有人都带着笑意望向母亲，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只见母亲清了清嗓子，双手不自觉地抬起。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食指与拇指虚捏，中指轻勾——那是70年前摇袜女工特有的手势。当母亲苍老却依然铿锵、夹带着乡土气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唱出《咱们工人有力量》那熟悉的歌词旋律时，整个堂屋便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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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她的声音不复年轻时的清亮，却有一种被岁月浸透的质感。唱到第二段时，几位老人轻轻地跟着哼唱，渐渐地，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温暖而参差的合鸣。此时的阳光正好洒落在母亲身上，给她稀疏的白发镶上了一道颤动的金边。光线里，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也仿佛舒展开来，不再是岁月的沟壑，倒像是一池被清风吹漾的柔波。她微闭着眼，头随着熟悉的节奏轻轻摆动，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恍惚间，她仿佛又来到了上世纪50年代上海人民广场。20岁不到的她，身旁是摇袜厂里的姐妹们，周围是全市各行各业工友们那一张张洋溢着新生活希望的脸庞，明亮而热切。那时，她们正值花样年华，歌喉清亮，胸膛里满是一个崭新国家主人翁的豪情与青春胆气。“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那迸发而出的歌声，曾激动了一整个时代的人心。
这段来自记忆深处的旋律，如今在乡村的“睦邻点”里再次响起。它被苍老而温润的嗓音包裹着，化作了一段绵长而深远的余韵，连接起激荡人心的往昔与平静安详的今朝，也让围坐聆听的老伙伴们，在旋律中望见了自己共同的青春光影。
青春光影
每一次回到故乡，我喜欢静静地听母亲“唠叨”她的人生经历。有一天，母亲又对我说起她11岁时，就已经跟着村里的大姐姐们学做摇袜的往事。1947年，14岁的她提着蓝布包袱从乡下来到上海南市老城厢，成为一家摇袜厂的正式学徒工。由于在乡下有了些基础，加上她不怕吃苦又特别用功，那双灵巧的手很快掌握了摇袜的全部技艺。从棉袜到丝袜，针脚均匀细密，深得师傅的赏识。新中国成立后，摇袜厂改制为国营的上海幸福袜厂。她早已成为厂里公认的摇袜能手，厂里有什么产品革新，她总是被厂里第一个选中，年轻工人都爱围着她学手艺。
母亲爱好文艺，是厂里工会活动的骨干分子。我常常记起母亲讲她20多岁时看过的一部电影：一对青年男女婚姻不成，最后化作两只不离不弃的蝴蝶……这个凄美的故事，听得小小的我出神。长大了才知道，她说的原来就是那出由一代越剧宗师袁雪芬和范瑞娟主演的经典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母亲聪明活泼，喜欢唱歌，厂里的文艺活动少不了她的身影。“有的人唱歌总是音不准，唱出来不好听。我一学就会，唱得又好听，所以经常被厂里安排到人民广场参加活动。”母亲对我说。此时的她，脸上漾开自信的笑容，像个赢了比赛的孩子。“原来您的儿子小时候嗓子这么好，喜欢一个人走在乡间小路上，听着田间播放的广播，拔直喉咙学唱《红灯记》《沙家浜》等戏里的唱段，13岁时被千里挑一招进上海沪剧团学唱戏，原来是遗传了妈妈的基因啊！”我对母亲开玩笑说。“哈哈哈哈……”母亲开怀大笑起来，随即又开始哼唱起熟悉的旋律，沉浸在她的歌声中。
本文作者的母亲在唱歌
母亲的人生，经历了从袜厂技术能手到乡村地道农民的转变。从城市的车间走到乡间的田埂，两种身份在她身上交织。上世纪60年代初，她和父亲响应国家号召，带着蹒跚学步的我和姐姐哥哥，从上海回到了父亲的家乡南汇农村。这种身份与生活环境的双重转变，让人一时难以适应。当时，父亲由于工作原因，每个月只能回家几天，干农活和操持家务都压在了母亲身上。母亲那双能在摇袜机上熟练舞动纱线的手，握锄头时不知有多少回磨出了血泡；挑担子时肩上不知压出了多少道血痕。为了多挣几个工分，将未成年的孩子拉扯长大，她每天天刚亮就下田，一放下农具就奔家里忙家务，一天到晚没个闲，有时累得气都喘不匀。但她从不抱怨，用学摇袜的劲头学农活，不到一年就成了生产队里的种田好手。生活再怎么艰难，喜欢唱歌的习惯她从未改变。白天在地里干活哼着，晚上点亮煤油灯，给哥哥姐姐、我和妹妹缝补衣裤、纳扎鞋底时也轻声唱着。从《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到《咱们工人有力量》，从《大海航行靠舵手》到《社员都是向阳花》，这些旋律跟着她从车间到田野，从年轻到年长，从人民广场到“睦邻点”，成了她一辈子的背景音乐。
截至2024年年末，在上海，60岁以上户籍人口已占全市总人口的37.6%。在这一背景下，“睦邻点”为城市乡村的养老画卷添上了一笔温馨的色彩。它没有什么很高的门槛，没有复杂的申办程序，就是为同村组的老人们搭个平台，让大家在自己熟悉的屋檐下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有个走动、说话的地方。镇政府给些支持，村里帮忙组织，像金林婶婶一样的热心人自告奋勇出来操持日常。远东村书记、主任丁正兵告诉我：“主要还是靠老人们自愿参与、互相照应，他们自己就是‘睦邻点’的主人。”确实，“不离乡土、不离乡邻”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推门可见的邻里，触手可及的陪伴，是在自主活动中沉淀下来的、有温度的生活日常。丁正兵介绍说，目前浦东新区有870多个“睦邻点”，而我们远东村就有13个。“睦邻点”成了村里老人们精神养老的理想地之一。母亲总是提醒我们，“‘睦邻点’有活动千万不要忘了通知我。”而金林婶婶曾骄傲地对我说：“我们这个点最特别，因为有个特别爱唱歌的‘90后’。”她指的正是我的母亲。
是啊！在我心中，金林婶婶负责的这个点，恰恰是由于母亲和一群耄耋老人持续响起的歌声，才显得如此不同，定格为那幅邻里画卷中最生动的图景。
时空交融
歌声继续着。母亲睁开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老邻居们。林仙、沈川、金仙、雪娟、小妹、火仙等这些“睦邻点”的活跃分子，正放声唱着，声音与笑容交融在一起。98岁的金星大伯曾是生产队长，此刻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早年从江西返乡的95岁的妹英阿奶跟着旋律下意识哼唱，歌词已有点记不全；村民小组长利彬大大静静环视着每一位老人，眼中满是无声的感怀。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这些经历过困难时期、集体生产、改革开放的乡村生命，在母亲的歌声和自己咏唱的旋律中，听到了自己曾经的青春时光。那些开河修水利时喊着号子的岁月，那些挑灯夜战抢收稻谷的夜晚，那些夏日里围坐在打谷场上纳凉听广播、看露天电影的一个个黄昏……所有的记忆都被歌声唤醒了。
母亲唱完一段，稍作停顿。金林婶婶马上递上一杯温水：“阿嫂，休息休息再唱。”母亲接过，抿了一小口，目光转向窗外，从“睦邻点”的窗户向东望出去。我随着母亲的目光，似乎看到远处临港新城的轮廓线——那些现代化的高楼与村里的白墙黛瓦形成奇妙的时空对话。更远处，东海大桥如一道银线伸向茫茫大海。这就是今天的浦东：一边是国际金融中心、科技创新高地，一边是守护着传统生活方式的乡村；一边是面向未来的宏伟规划，一边是安放记忆的祥和角落。而“睦邻点”，正是连接这两种时空的纽带。我不由得从内心生发出感慨：“睦邻点”提供的远不止一个活动场所。它让母亲一样的老人们重新找到价值——她的歌声、她曾经的手艺、她的人生经验，都被需要、被尊重、被传承。在不愁吃穿的今天，“睦邻点”不仅为母亲们提供了精神慰藉，也体现了对老年生命的尊重，这让它显得愈发珍贵。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母亲一个人的独唱，而是所有人的合唱。不同声部、不同音色、交织成一幅感人的场景。我情不自禁地，让自己的声音也轻轻流入了母亲和乡亲们那片质朴却饱含深情的和音中。歌声飘出“睦邻点”，飘过村道，飘向田野，飘越远处正在建设的南汇新城。两种时空在此刻奇妙交融——一边是传统乡村的宁静致远，一边是现代新城的朝气蓬勃；一边是老人们的记忆回响，一边是新时代的发展脉搏。而“睦邻点”，就像一个小小的灯塔。在这里，歌声被聆听，记忆被尊重，价值被看见。这是上海对老年人切实的关爱与抚慰，与此同时，也折射出一座城市文明的温暖。这首隽永的“上海睦歌”，也在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广阔图景中，找到了它深情而动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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